第五章:潮汐沉棺
水柱构成的狰狞巨口当头罩下,腥风扑面,带着刺骨的阴寒和浓烈的死亡气息。三名侦察队员距离水柱最近,搀扶着重伤同伴的那位队员甚至能看清水流中翻涌的、扭曲的残魂面孔。
“躲开!”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炽烈的金色剑光后发先至,狠狠斩在水柱巨口的下颚!是清虚子道长!他脸色略显苍白,显然接连施法消耗不小,但这一剑依旧凌厉无比,蕴含着精纯的阳罡之气。
“嗤——!”
金色剑光与水柱巨口碰撞,爆发出大团白色水汽,腥臭扑鼻。水柱巨口被斩得微微一滞,表面水流溃散大半,但随即又有更多暗绿色的河水从下方涌上,迅速弥合。
“这东西是阴水成精,聚散由心,寻常攻击效果有限!斩它的核心!”钟伯急喝,同时双手连弹,数枚刻画着镇水符文的铜钱如同流星般射入水柱之中。
铜钱入水,并未沉没,而是悬停其中,符文亮起金光,试图定住水流。水柱剧烈扭动,发出“隆隆”的低吼,水流凝聚的面孔转向钟伯,口部张开,一道凝练的、墨绿色的水箭疾射而来,腥风更甚,显然蕴含着剧毒和阴寒。
苏沐早已举枪瞄准,一发特制的、铭刻着破邪和爆裂符文的子弹精准地命中水箭尖端。
“轰!”
水箭凌空炸开,墨绿色的毒液四溅,落在岩石和河岸上,立刻腐蚀出“滋滋”白烟和坑洞。
趁此间隙,那三名侦察队员连滚爬爬,终于冲到了小队临时构筑的掩体后。立刻有队员上前检查伤势,进行紧急处理。
“队长……小心……河里……还有……”那名腿部重伤的侦察队员脸色惨白,断断续续地说着,眼神中充满了恐惧。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原本只是翻涌的暗绿色河面,开始咕嘟咕嘟冒出大量气泡。紧接着,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中,一具具物体,缓缓从河水中浮起。
不是尸体,是棺椁。
一具具或大或小、材质各异、但都布满水垢和诡异苔藓的棺椁,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,整齐地从河水中升起,悬浮在离水面数尺的空中。这些棺椁样式古朴,有些是粗糙的石棺,有些是厚重的木棺,有些甚至是金属铸造,表面雕刻着扭曲的符文和狰狞的图案。所有棺椁都散发着浓烈的阴气、死气和……一种陈年的、令人作呕的湿腐气味。
更诡异的是,这些棺椁并非静止不动。它们随着水波的起伏微微晃动着,棺盖与棺身之间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摩擦声,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,正在尝试推开棺盖。
“潮汐沉棺……”钟伯的声音干涩无比,眼中是深深的忌惮,“这是‘冥河’水域最阴毒的养尸炼魂之术!以阴河之水为引,汇集地脉阴煞,将棺椁连同其中的尸骸置于特定水眼,经受百年甚至千年冲刷。棺中尸体不腐不烂,反而吸收阴气、水煞,与棺椁本身融为一体,化为半尸半鬼、半实半虚的‘水魃’或‘河魁’,受控于水脉之主,不死不灭,凶戾无比!”
仿佛是为了印证钟伯的话,其中一具巨大的、布满青铜锈迹的棺椁,棺盖猛地向上弹开一道缝隙!
“吼——!”
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棺中传出,低沉、沙哑,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痛苦。紧接着,一只覆盖着墨绿色鳞片、指甲尖长如钩、流淌着暗绿色粘液的巨大手掌,猛地从棺盖缝隙中伸出,抓住了棺椁的边缘!
“开火!阻止它们出来!”苏沐毫不犹豫地下令。
枪声大作,子弹、能量光束如同暴雨般倾泻向那些悬浮的棺椁。特制的破邪弹头打在棺椁上,炸开一团团银白色的光焰,铭刻的符文闪烁,暂时压制了棺椁表面翻腾的阴气。但那些棺椁显然被祭炼了不知多少岁月,坚固异常,除非被集火或命中薄弱点,否则难以摧毁。而且河水不断涌上,修复着棺椁表面的损伤。
那具青铜巨棺的手掌猛地用力,将沉重的青铜棺盖硬生生推开!一个庞大的身影,从棺中缓缓坐起。
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三米的巨人,或者说,曾经是巨人。它全身覆盖着墨绿色的、湿漉漉的鳞片,肌肉虬结,但多处腐烂,露出森森白骨和黄绿色的脓液。它的头颅类似某种巨大的鱼类,獠牙外露,双目是两团跳动的幽绿鬼火。它身上还缠着断裂的、锈蚀的锁链,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、生满铜锈的三股钢叉。
“是‘巡河夜叉’!”清虚子道长面色凝重,“生前多半是凶戾水匪或镇压水患的猛将,死后被炼成这等模样,实力比普通水魃强得多!”
“吼!”那巡河夜叉似乎被攻击激怒,幽绿的眼火锁定开枪的队员,猛地从棺中跃出,沉重的身躯踩在河岸岩石上,发出闷响。它挥舞钢叉,带起一片腥臭的墨绿色水浪,狠狠砸向小队阵地。
“散开!”苏沐厉喝。
小队成员反应迅速,向两侧翻滚躲避。钢叉砸在刚才众人藏身的岩石上,轰然巨响,碎石飞溅,坚硬的岩石竟被砸出一个大坑!
与此同时,其他棺椁的棺盖也陆续被推开,一具具形态各异、但同样狰狞可怖的“水魃”从中爬出。有的形如肿胀的浮尸,滴落着恶心的粘液;有的保持人形,但皮肤惨白浮肿,十指如钩;有的甚至像是多种水生生物的残骸拼凑而成,扭曲怪诞。它们发出嘶哑的咆哮,迈着或蹒跚、或迅捷的步伐,连同那些重新扑上来的“冥河尸虿”,向着小队发起了潮水般的攻击。
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。
清虚子道长和钟伯被那巡河夜叉缠住。夜叉力大无穷,钢叉势大力沉,搅动阴河之水,形成一道道水龙卷辅助攻击,更兼皮糙肉厚,不惧寻常刀兵。清虚子道长的桃木剑和符箓对其克制有限,钟伯的法术也多被其周身阴水抵挡。两人只能凭借精妙的身法和经验周旋,一时难以取胜。
苏沐和其他队员则陷入与众多水魃和尸虿的苦战。这些鬼物数量众多,不畏生死,攻击方式诡异莫测,或喷吐毒液,或释放寒气,或直接扑击撕咬。而且它们似乎能通过那条暗绿色的地下河获得某种补充,受伤后只要退回河边,伤势就会在阴水的滋养下缓慢恢复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!它们的根源是这条河!必须想办法阻断它们与河水的联系,或者直接攻击控制它们的‘水脉之主’!”苏沐一边开枪将一只扑到近前的水魃爆头,一边大声吼道。水魃的头颅炸开,恶臭的液体四溅,但无头的躯体依然挥舞着利爪扑来,直到被后续的子弹彻底打碎。
“水脉之主肯定藏在河底深处,或者与那棵冥木有关!我们现在没法分心去找!”钟伯躲开夜叉一记横扫,甩出一把朱砂,朱砂在空中燃烧,化作火网罩向夜叉,暂时将其逼退,急促地说道。
林晚被护在相对靠后的位置,但战斗的余波和不断袭来的漏网之鱼,让她也必须全力应对。她手中的灵能手枪不断射出银白色的星辉光束,精准地点杀靠近的尸虿和较弱的水魃。每一枪都消耗不小,但效果显著,被星辉击中的鬼物,伤口会持续燃烧,难以像之前那样快速恢复。
然而,鬼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。队员们虽然训练有素,配合默契,但持续的高强度战斗,体力和弹药都在飞速消耗。一名队员被一只水魃的毒液喷中面罩,虽然面罩有抗腐蚀涂层,但毒液遮挡了视线,他瞬间被另一只尸虿扑倒,虽然被同伴及时救下,但手臂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鲜血直流。
另一名队员的枪械在连续射击后过热卡壳,只能拔出战术刀与扑上来的水魃肉搏,险象环生。
“队长!快顶不住了!它们的数量好像还在增加!”有队员嘶声喊道。
苏沐环顾四周,心不断下沉。河水翻滚,更多的棺椁正在上浮。那水柱凝聚的巨脸虽然被清虚子道长和钟伯牵制,但依旧在不断尝试攻击。巡河夜叉越战越勇,阴河之水仿佛在给它提供无穷的力量。
难道要葬身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鬼城?
就在这时,林晚胸口的烙印,骤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、剧烈到让她几乎窒息的搏动!
不是之前的冰冷共鸣,而是一种……灼热?不,是冰冷到极致的灼烧感!仿佛烙印深处,有什么东西被眼前这阴河、这棺椁、这水魃夜叉,彻底激怒了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威严、古老、高高在上、视眼前一切如同蝼蚁尘埃的冰冷意志,顺着烙印的连接,猛地灌注到林晚的意识深处。
那不是语言,而是一道直接烙印在她灵魂中的、不容置疑的、充满了无尽漠然与杀意的意念:
“秽物……安敢……玷污……冥途……”
这意念并非针对林晚,更像是烙印连接的那个存在,透过林晚的感知,“看”到了此地景象,发出的不屑与愤怒的“低语”。
随着这股意志的降临,林晚感到自己身体深处,一股不属于她的、冰冷、死寂、却又仿佛蕴含着湮灭一切生机的力量,不受控制地奔涌起来!这股力量如此磅礴,如此恐怖,瞬间冲垮了她勉力维持的星辉防线,沿着她的手臂,涌向她手中的灵能手枪!
不!不能让它控制我!
林晚心中警铃大作,拼命运转残存的星辉,试图抵抗这股力量的奔流。但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激烈冲突,让她身体剧震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一口鲜血涌上喉头。
“林晚!”苏沐注意到了她的异常,惊怒交加,想要冲过来,却被几只水魃死死缠住。
就在林晚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股冰冷力量吞噬的瞬间,那股降临的意志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抗拒。冰冷威严的意念微微一顿,仿佛有些意外,随即传递出一丝不耐烦的情绪。
“……麻烦……借你……一用……”
下一刻,林晚感到自己持枪的手臂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抬起,枪口不再瞄准靠近的鬼物,而是遥遥指向了那条翻滚咆哮的、暗绿色的地下河,以及河中不断上浮的棺椁,还有那水柱凝聚的巨脸!
她手指不受控制地扣动了扳机。
没有光束射出。
枪身上铭刻的所有符文,瞬间亮起,但光芒不是她熟悉的银白色星辉,而是一种深邃、晦暗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金色!紧接着,枪身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力量,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咔咔”声,表面浮现出道道裂痕。
一道凝练到极致、细如发丝的暗金色光线,从枪口无声无息地射出。
这道光线是如此纤细,在昏暗的环境中几乎微不可见。但它所过之处,空间仿佛都为之扭曲、凝固。光线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就这么平静地,射入了翻涌的暗绿色河水中。
时间,仿佛静止了一瞬。
然后——
“嗡……”
以暗金色光线没入的点为中心,整条宽阔的地下河,那粘稠、腥臭、翻滚不休的暗绿色河水,如同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烙铁的油脂,瞬间“沸腾”了!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沸腾,而是能量的暴走、规则的紊乱!
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暗绿色,迅速褪色、变淡,最终化为一种死寂的、浑浊的灰白。河水中蕴含的浓郁阴气、死气、水煞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干、净化、或者说……“抹去”!
那些悬浮的棺椁,表面的符文瞬间黯淡、崩灭,材质以惊人的速度风化、腐朽,化为簌簌落下的灰烬。棺中刚刚爬出、或尚未完全爬出的水魃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身体就在暗金色光线逸散的、微不可察的余波中,如同沙雕般溃散,化作最原始的阴气尘埃,随即被“净化”一空。
那条由河水凝聚的巨脸,发出一声无声的、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尖啸,轰然溃散,重新化为普通的(虽然已是灰白色的)河水,落入河中。
正与清虚子、钟伯缠斗的巡河夜叉,动作猛地僵住。它低头看向自己紧握钢叉的手掌,覆盖的墨绿鳞片正迅速失去光泽,变得灰败、干枯,片片剥落。它那幽绿的眼火剧烈摇曳了几下,最终彻底熄灭。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,轰然倒地,化作一滩腥臭的脓水,又迅速被周围灰白的河水稀释、消散。
仅仅一击。
仅仅一道不起眼的暗金光线。
这条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、滋养了无数阴邪鬼物、被“星轨”或更古老的存在用作养尸炼魂之地的“冥河”支流,其核心的阴性能量,被瞬间“净化”或“否决”了存在基础。连带其中所有的“污秽”——水魃、尸虿、夜叉、以及那刚刚诞生的水精——全部灰飞烟灭。
地下河道,恢复了安静。只有那变得灰白、死寂的河水,在无声地流淌,仿佛刚才那场恶战只是一场幻觉。
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“咔哒。”一声轻响,林晚手中的灵能手枪,再也承受不住,彻底碎裂,零件散落一地。
她身体一软,向前倒去,被眼疾手快的苏沐一把扶住。
“林晚!”苏沐急切地呼唤。
林晚脸色惨白如纸,气息微弱,体内星辉几乎消耗一空,经脉更是因为那恐怖力量的强行灌注而多处受损,剧痛难忍。但她意识还算清醒,只是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冰冷。胸口的烙印,在发出那惊世骇俗的一击后,重新恢复了沉寂,甚至比之前更加“安静”,仿佛耗尽了力量,陷入了深沉的休眠。只有那残留的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触感,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。
“我……没事……”她虚弱地吐出几个字,目光看向那片灰白的河水,心有余悸。
刚才那一瞬间,她清晰地感受到了烙印连接的那个存在的意志——冰冷、漠然、高高在上,视这阴河鬼物如同尘埃蝼蚁,随手便可抹去。而她自己,在那个存在眼中,恐怕也只是一个“麻烦”但暂时有用的“工具”。
这力量强大到令人绝望,但也危险到令人恐惧。它完全不受她控制,甚至能强行驾驭她的身体。今天能灭杀鬼物,明天呢?
“刚才那是……”钟伯和清虚子也走了过来,看着林晚,又看看那片死寂的河水,眼中充满了震撼和后怕。
“是……烙印的力量。”林晚喘息着,简单解释,“它……被激怒了,借我的手……清除了这里的‘污秽’。”
“清除……”清虚子看着那条生机(或者说死气)全无的灰白河流,苦笑道,“这何止是清除,简直是‘净化’或者说‘否决’了此地阴性能量的存在基础。这等手段……”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苏沐打断了他的话,当机立断,“刚才的动静太大,肯定会惊动这城里更可怕的东西。侦察队员伤势不轻,林顾问也消耗过度,必须立刻找地方休整。”
幸存的侦察队员一共三人,两人轻伤,一人腿部重伤,失血较多,但意识还算清醒。从他们断断续续的叙述中,众人得知,他们小队原本是五个人,在探索地坑时遭遇雾影和阴兵袭击,走散两人,剩下三人被逼入这地下河道,又遭遇尸虿和那“潮汐沉棺”的追击,一路逃亡至此,弹尽粮绝,本以为必死无疑,没想到绝处逢生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你们……”重伤的队员忍着痛,虚弱地道谢。
“别说话,保存体力。”苏沐示意队员给他注射止血和镇痛药剂,并进行简易固定。
清虚子道长快速检查了一下林晚的情况,眉头紧锁:“经脉受损不轻,气血两亏,需要立刻静养调理。此地阴气虽被净化大半,但余毒犹在,不宜久留。那棵‘冥木’和树中宫殿,给我的感觉越来越不安,必须尽快离开。”
众人不敢耽搁,搀扶着伤员,沿着地下河道,向着远离巨树和宫殿的方向快速撤离。身后,那座沉寂的、被灰白死寂河流贯穿一部分的幽都,依旧笼罩在朦胧的雾气中,唯有中心那棵参天冥木和树身上的暗红宫殿,如同沉默的巨兽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,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的离去。
而在那暗红宫殿的最深处,一双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的、巨大的、暗金色的眼瞳,似乎,微微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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